屈指算来,改革开放已经三十五年了。回过头来看看,特别是回忆起青少年时代,真是感慨万千。想起那时候,也有一把辛酸的泪。那是怎样的青少年呀,同现在的青少年相比,真是天壤之别。我的青少年算啥呀?学没上成,小时候好看小人书,后来我见书就看,特别是爱看大部头小说(有些书是偷着看的)。那时破四旧立四新,农村家里的书作为“四旧”被全部没收了,大多数家庭连带字的纸片都没有,如果在哪里见到一本书就觉得非常稀罕,后来上面要求家家买《毛泽东选集》。没有电,在月光明亮的晚上,我就在月亮底下看,没有好月亮时我就在家点上煤油灯看书。母亲常埋怨我,三五毛钱的油要不了两个晚上你就用完了。大人们都说我上学中。真的,我就喜欢上学,看书对我来说是最大的爱好。那时我也有理想,朦朦胧胧的,就是想做个特别有学问的人,可是,上学也难呀,说是闹革命,就是闹无产阶级文化文化大革命,常常是不上课,去大队(现在叫村)参加群众批判大会。大会上,老支书站在大会台上,有时穿着用旧报纸做成的衣服,惩罚他在打麦场上跑步,然后是要求他作检查,接着,有群众上到台上用指头指着批判他,大概是说他哪些地方胡整了。记得有一次,我亲眼看到有人把炮点着后扔到他脖子里,然后轰的一声炸响了,后来那个老支书流泪了。那时几乎家家都会受到冲击。还记得有一次红卫兵到我们家搜查,印象最深的是把我们家的一个瓷茶壶收走了,说那是“四旧”。总的说,我小学和初中都没上好。耽误上学的另一个原因是,得到生产队里做活儿,也就是干农活,那可不论你年龄大小,七八岁孩子,只要力所能及的,你就得去做农活,十一二岁去田里薅草是很平常的事。后来慢慢大了,对于当时的一些事也记得了(文化大革命从“清理阶级队伍”以后的事都记得了,记得当时有斗争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、“批判修正主义”、“斗私批修”、“破四旧立四新”、“清理阶级队伍”,“有批判智育第一回潮”、“批林批孔”、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、还有“评法批儒”,等等)。我离开农村的家已经三十五年了。三十五年来,农村的变化真是大呀。三十多年后的现在,当我和年轻时的朋友坐在一起“忆苦思甜”时,我们感受最深的是农民现在舒服多了,农业劳动轻松多了。我们也才发现,农活本来不需要那么辛苦,农业本来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。
三十年多前,我家的生产队,一百五十口人,百来亩地,尽管人多地少也有做不完的农活。那时,有谁会觉得农民太多呢?农村就是缺少农民,缺少人手,每一个达到劳动年龄的人都必须下地干活,否则就要罚扣工分。学校在收麦收秋时专门放假(“麦假”、“秋假”),让学生回生产队收割麦子,薅秧栽秧,或收割稻子,挑粪施肥。为数不多的外出务工的农民必须回队劳动,否则就扣工分,不分粮食。一年365天,我们也就在春节休息三五天,甚至在“过革命化的春节”号召下,正月初二就干活了。或甚至“开门红”(就是大年初一下地干活)。农田有数不尽的活儿要干。春季的麦田要锄草、施肥、清除牛铺猪圈(作肥料)、割草,夏季要收麦、犁地耙地,栽秧、交公粮、稻田薅草、割芽子杂草积肥、翻红薯秧,锄草,秋季要收稻、交公粮、犁耙地和深翻土地、种麦,冬季要担粪施肥、植树、做水利。平时每天太阳没出来就干活,太阳下山后还要做一会儿活儿才收工。农忙时,天蒙蒙亮便开始挑粪施肥、整地、薅草;夏天天黑后还要趁凉快再干一会儿,早班、晚班甚至夜班连轴转。那时候,地里种什么作物都是由政府规定的。我们这里大多数实行的是两作制:这是指好耕地说的,其他杂粮,如红薯豆子等都要种,地无一日闲,人也无一日闲。农民也就更忙更累。作为生产队,当时觉得什么都不缺,就是缺少做农活的人,缺劳动力。农民太辛苦了。即使那么辛苦,也满足不了政府加大农业劳动投入的要求。我们生产队不但欢迎政府派来的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落户劳动,当时有些家里来了客人也得到地里做活。
现在我回到生产队(已改名为“村民小组”),最大的感受就是农民劳动少了,劳动强度大大降低了。许多农活根本消失了。割草挑粪、积肥薅草、深翻土地之类的劳动,现在没有了。如今农民干脆连两作制也放弃了:或种麦或种稻,一年仅种一茬。在他们看来,一茬稻子或麦子的收成就足够吃了;粮食价格便宜,种麦种稻抢种抢收,又苦又累,所以就不多种了。即使稻子一茬,农民也无须特别劳累:田平整好后直接洒稻种,既不用在水还冷得彻骨时下田育秧,也无需脸朝黄土背朝天薅草了;到收获时还雇收割机来帮忙。所以,现在不但学校不必放假支农,外出做工的农民无需回家帮忙,就是留在村庄的农民也没有早班、晚班、夜班可干了。一年365天,种田无需100天。三十五年前的六七月份,正是积肥的关键时期,我们要上山割芽子杂草积肥,还要在每块田的角落堆一个高高的肥料堆(粪堆),以便麦子收割后就近挑粪施肥,因此田野上到处可以看到挑担子的农民。如今田野上没有人影。农民不是外出打工,就是休闲在家:农民倒真是多了,成了富裕劳动力,因为没有农活可干了。我到过好多户人家,他们都喜笑颜开,乐呵呵地告诉我,现在我们种田人太舒服了,一不用交农业税,二种粮还有各种各样的补贴,种地补贴、种子补贴、购买大型农机具补贴等等,我们的小少年上学不仅不交学杂费,还有营养餐补贴呢,现在日子好了,更好的日子在还后头哩。你看,现在除了有人在田地干点小活儿外,大多数人都闲住。没事可做了,有时几个人就约到一块儿打起麻将来。想想看,也真是的,除一部分出外打工,在家的人三五成群有的谈笑风生,嘻戏打闹;有的还在那里打拳作操呢。因此,我想,假若今天农村有人立志做科学家的话,他们也有更多时间钻研学问了。
三十多年不算长,农民多甚至过剩也只是改革开放后形成的现象。可是,为什么三十年前中国那么缺少农民以至于需要他们那么辛苦劳作呢?学者们也许会提出各种解释。我的感觉是因为政府现在不强迫了。政府不再强迫农民交公粮(可城市人却也没有缺粮),也不管农民如何种田,甚至还扔掉了“为革命种田”的神圣口号。再加上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”的原因。三十多年前,不说种粮交公粮的大事,就是“人积百担肥、深翻土地一尺深”的号召,就让农民疲于奔命、苦于劳作。三十多年后,农民管自己的田地、自己的吃饭和收入,丰衣足食,劳作也大为轻松。据说近几年的民意调查发现农民的幸福感最强。我原先不相信,回老家看看农村,惊奇地发现,农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每天都乐呵呵的,轻松愉快,其乐无穷,也才领悟古时文人感叹的“农家乐也”,也许正回到现代中国的农村。 (本文原载2013年9期《金融管理》。作者单位:河南省南召县委党校) |